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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言

时间:2019/8/20 9:17:06|

 

“给老子背!”

“我……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拥护党的纲领,遵守党的章程,履行党员义务,执行……党的决定,严守党的纪律,保守党的秘密,对党忠诚,积极工作,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永不叛党……永不叛党!”

“接着背!”

“我宣誓,忠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

父亲吃力地挥动着那根磨得锃亮的木棍,只是这次颤颤巍巍的棍子打下来估计没有以前痛了。我哥满脸通红跪在父亲面前,一米七五的大个蜷缩得像被子一样,老爷子连连跺脚骂骂咧咧,气得上蹿下跳。

记忆中我哥挨打,发生过三次。第一次是平白无故接受了邻居的饼子,父亲揪起他的衣领就往他嘴里扣,扣出第一口饼,我哥就吐了一地,那一年他6岁。第二次是放学路上我哥同学受人无端羞辱,我哥没有帮忙据理力争向前理论,那一年他16岁。这是第三次,今年他55了。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我哥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每天工作与家两点一线,最大的爱好就是饭后品茶,他觉得茶就像人生,先苦后甜。我也不懂茶,只是看他家里各种颜色,各种形态的摆放了一些。

他是90年代参加工作的,第一年就被分到最远的乡镇,在那里度过了13个冬天。他收到的第一封信不是家人寄的,是长期遭受家暴后独立外出打工的离异女人写的。这个女人所在的村,每家都有几个女儿,直到生了儿子,才罢了休。在乡里人心里,女人就是传宗接代的工具,男人耍酒疯和赌输的时候拿女人出出气也是常有的事。通常被丈夫拳脚相加后选择报警的女人,在警察以家庭纠纷为由互相教育后,将会迎来新一轮的打骂。这个准备逆来顺受的女人听说法庭来了个亲和的法官,能公正的处理老乡的各类纠纷,她决定再挣扎一次。我哥能感受到女人的绝望,也能感受到她对离婚后未知生活的恐惧,他把她当学生一样,把自己在社会上的所学和所见都化作经验交给了她,这些经验都是她独立生活的勇气和支撑。我收到的第一封信是家人寄的,我哥在信中问候家人,问候我的学业,接着谈及他对工作的感受。不得不服,常年做调解工作,邻近几个村的狗子都不朝他吠。

后来他进城了,原来办理民事案子,现在办理刑事案子。我第一次作为人大代表被邀请到他工作的地方观摩,第一次亲临现场就被庄严的国徽震慑住,第一次觉得我哥的职业为一家人带来的荣光竟然超出预期太多太多。今天审理的是一起家族恶势力案,是扫黑除恶专项斗争打击的重点之一。

被告人被法警带进来的时候,不屑地冲着旁听群众和他的家属开了一下嘴角。

根据上级法院的统一部署,这起案件将择日宣判。

也不知道我哥为这个案子准备了多久,最近几个月都不见他眉间舒展。那天他埋头在卷宗时收到了一条信息,内容不多:你也是有女儿的。

说起电话、短信、寄物件恐吓法官,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之前从来没有怕的。

最近我哥也不教侄女文化和音韵了,每天回家都看见他让侄女做防抱走演习。只见他突然疾步走向侄女想将她一把抱起,侄女也机灵,先后退两步让前后脚站立后,稍微弯曲两脚,身体重心向下低下身子灵巧闪避,并趁机从我哥左右腋下的两侧逃走。这样的练习持续了一周,但我哥总也不满,一遍又一遍,孩子累得没有力气做反应了也不罢休。说来也怪,我哥手机常有提示,弹幕一般都是人民司法、人民法院、中国审判的内容,但最近老是向他推送韩国素媛小朋友的相关检索。

星期三的清晨他给侄女梳好了小辫,把荷包蛋和热牛奶轻轻推到侄女面前,一边小口喂着一边叮嘱着尊师重道,团结同学之类的话,末了一路陪孩子小跑到学校。想着侄女的乖巧懂事,我哥常常嘴角挂笑。

因为工作的需要,我哥我嫂不能准点接孩子放学,便在学校附近找了一个“学生之家”,让孩子放学后去那里先做作业。这天我哥加了一会班,晚了半小时去接孩子。学生之家的阿姨说,今天放学后孩子没有来过,以为是家长提前接走了孩子。我哥脑袋瞬间一片空白,缓了半刻才想起打电话问嫂子是不是接走了孩子,得到否定答案后他瘫软坐在地上,他脑海中浮出一万种不好的念头:会不会是遇上了人贩子把孩子拐到了贵州,从多年办案经历中了解到邻近贵州有个村很多家庭的孩子都是来路不明的……会不会在去“学生之家”的路上发生了意外,好心人送去了医院……会不会?不会的不会的,我已办案多年,所有的威胁恐吓从未成真,不会的不会的……我哥突然想起短信的内容,又想起了伤害素媛小朋友的恶魔快出狱了,世间还有更多这样的魔鬼……他用手扶住墙撑起瘫软的身体,疯了似得在学校周边找寻,每一个小女孩从背面看过去都像自己的女儿,满怀希望拉住其他孩子又失落落的放了手,他甚至忘记了女儿今天穿的衣服颜色,扎的小辫造型。从小卖铺到文具店,小孩子可能看花眼的地方都去找了,都无果。两个小时后我哥终于崩溃了,靠在学校门口的柱子上嚎啕大哭,笔挺光滑的西装上满是鼻涕和眼泪。

我嫂子带着孩子去找我哥的时候,我哥重获了新生。

今天的经历真是让他失魂一般,虽然闺女去同学家吃饭了,但当时的感觉就像是永远失去了女儿一样。他今夜无眠,想起闺女是他45岁的时候得的,同事、朋友的孩子打酱油的时候,他和媳妇常在半夜里翻来覆去找寄托。闺女是试管4次后得的,媳妇腰部以下没一处好地方,去医院照顾她的时候,看见她两边臀部被打成了马蜂窝,现在天冷还时时发痛。

我侄女的胎发被我哥制成了毛笔用小礼盒小心翼翼放在书柜里。有了我侄女后,他从《唐诗三百首》《千字文》《三字经》到《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一千零一夜》无一不精通。从幼儿园到小学,只要不加班,从来不缺席侄女学校组织的每场活动。除了喂奶,我哥啥都能。

距离家族恶势力案宣判的时间越来越近了,我哥却没再看过一眼卷宗,没再加过一次班,再也没有意气风发和雷厉风行,他仿佛在逃避,在拖延。他现在每天盯着侄女,就像母狮护着幼崽那样,视线从未转移。他现在每天的状态都很丧,家里人和他说话他注意力也不集中,反应了很久才能回上一句。我嫂子知道,他是怕了,女儿就是他的软肋。距离宣判只有两天了,我嫂子心里急,从来都兢兢业业的人实在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犯错啊,她终于憋不住了,向父亲讲明了缘由,希望长辈能教育开导深陷泥沼的丈夫。

“老子当年当兵剿匪的时候,流血流汗从不怂。从小我就教你明是非,知廉耻,讲信义,你想想你,一参加工作组织就给你机会培养你入了党,风风雨雨那么多年总算是千军万马过了独木桥入了员额,你啊你,怎么能因为妻儿老小服了软,怎么能怯懦啊!你是不是将入党誓词和宪法宣誓的誓词都忘得差不多了?”

“给老子接着背!”

“维护宪法权威,履行法定职……职责,忠于祖国、忠于人民,格尽职守、廉洁奉公……”

我哥看着父亲胳膊上12厘米的刀疤泣不成声,那是父亲与悍匪厮杀留下的印记,在我哥心里父亲一直是硬汉,是楷模,是他软弱时的力量源泉。他想起他23岁时收到的农村女人的感谢信,想起30岁时收到的锦旗,想起40岁时荣立的个人三等功,想起50岁时拒收的天价好茶叶,想起当初在党旗和宪法面前许下的铮铮誓言,自问这一生从未愧对当事人和家人,这一生无悔成为法官,可这节骨眼上竟服了软!羞愧、自责的情绪铺天盖地而来,涌上心头成了泪泉……

“爸爸,老师说知错就改,要做对的事。”

“对!要做对的事!”我哥醍醐灌顶抹开了眼泪,向父亲鞠了个躬,迈着坚定的步伐向单位走去。

 

编辑:镇雄县委政法委 武绍贵

本文来源:镇雄县人民法院 作者: 王小红